2026年名古屋亚运会首日，游泳项目的颁奖台上出现了一幕让不少人“愣住”的画面：为13岁的冠军选手端送奖牌的，是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这一幕迅速在社交媒体上发酵，有人调侃“日本已经找不到年轻人了”，有人赞叹“志愿者精神无年龄界限”，也有人担忧“万一老人摔了怎么办”。一个颁奖礼仪的细节，之所以能引发如此广泛的讨论，恰恰因为它不只是一个细节。它像一扇窗口，透出的是日本社会深层的结构性变迁，也映照出我们自身正在面对或即将面对的问题。
一、不是“刻意安排”，而是“自然替代”
名古屋亚运会的老年礼仪人员，并非组委会出于某种理念的标新立意，而是一场志愿者招募结构性失衡的结果。
老年人出现在颁奖台上，本质上是一种“劳动力供给侧的替代”。
据报道，本届亚运会最初计划招募4万名志愿者，最终实际上岗仅约1万人。组委会的报名门槛是年满18周岁、无年龄上限。年轻人因学业和打工压力难以抽出连续多天的整块时间，而退休老人时间充裕、参与热情高，于是大量填补了人力缺口。志愿者年龄跨度从18岁到91岁，学生仅占三分之一。
换句话说，老年人出现在颁奖台上，本质上是一种“劳动力供给侧的替代”。当年轻劳动力在数量和时间上都变得稀缺时，退休群体便从“补充力量”变成了“主力军”。日本65岁以上就业人数已达943万，连续22年增加，占总就业人口的13.8%。每四个老年人中，就有一个仍在工作。
与其让老年人被动地“被养”，不如让他们主动地“参与”。
这个数字背后，是日本“让老人重回社会”的国家级战略。日本政府通过多次修订《老年人就业稳定法》，逐步将用人单位的继续雇佣义务年龄从65岁放宽至70岁，并配套年金弹性领取机制——延迟到75岁领取养老金可增加84%。这套制度设计的逻辑很清晰：与其让老年人被动地“被养”，不如让他们主动地“参与”。
二、不只“老龄化”，而是“社会映射”
它触及了“年龄角色”的重新定义。传统社会中，老年人被定位为“被照顾者”——退出劳动、回归家庭、安享晚年。但日本正在实践的是一种“去年龄化”的社会参与模式：不因年龄而预先划定一个人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颁奖礼仪这个岗位之所以适合老年人，恰恰因为它节奏平缓、流程稳定，不需要体能爆发，而需要的是从容和耐心。这种“适配”而非“排斥”的思路，值得深思也有所启发。
6月举行的上海老博会最为火热的当数智慧养老展区，不少中老年参观者专程前来体验展品。
它揭示了“银发经济”的另一面——不只是消费，更是供给。我们通常谈论银发经济时，焦点往往落在“老年人需要什么产品和服务”。但日本的经验显示，老年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生产要素池。1341个银发人才派遣中心、67万注册求职者，覆盖从儿童照顾到庭院修剪的广泛领域。当亚运会组委会用较低的人力成本获得了稳定的志愿服务，老年人则获得了社会参与感和价值感——这是一笔双赢的账。
9月22日，三名志愿者在颁奖仪式上。\n 当地时间9月22日，爱知·名古屋亚运会射击项目10米气步枪混合团体决赛在日本丰田市举行。\n 新华社记者 刘磊 摄
它放大了亚运会这个全球性舞台“代际同框”的符号意义。13岁的冠军与70岁的礼仪者同处一个画面，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强烈的叙事张力。这种画面之所以引发讨论，是因为它打破了一个我们习以为常的视觉惯例——颁奖台上“青春”是标配，“衰老”是意外。当“意外”成为“常态”，说明社会的基础结构已经变了。
三、不是“他山之石”，而是“前路之镜”
回到我们自身。截至2025年末，中国60岁以上人口已达3.23亿，占比23.0%；65岁以上2.24亿，占比15.9%。中国老龄化率目前约为日本的一半，但增速更快。日本从老龄化率7%到29%用了约50年，而中国可能只需要30年左右。这意味着，日本今天在亚运会上呈现的画面，我们可能在二三十年后的某个大型赛事中也会看到。事实上，苗头已经出现。
一方面，中国老年体育参与的热情正在快速释放。第五届全国老年人体育健身大会汇聚了7987名直接参赛者，辐射数万基层群众。山西的老年乒乓球赛、福建的社会体育指导员网络，都在展示“活力银发”的可能性。学术研究也表明，体育参与对老年人健康的促进，不仅通过身体锻炼本身，还通过“代际支持”和“数字适应”两条中介路径发挥作用。
9月10日至13日，2026年中国桨板精英联赛（西安站）暨西安首届桨板马拉松在陕西西安奥体中心光影文化公园灞河水域举行。\n 该赛事涵盖4公里耐力赛、8公里耐力赛、1500米技术赛和200米冲刺赛等多个项目，兼顾不同年龄段和竞技水平选手的参赛需求。\n 新华社记者 李一博 摄
另一方面，结构性障碍同样明显。半月谈的调查显示，国内马拉松赛事、商业健身场馆对高龄人群普遍设置隐性门槛，70岁以上人群在多数运动意外险中无法投保，成为被“制度性排斥”的群体。一位74岁的资深马拉松跑者，9年完成112场全马，却因年龄屡屡报名被拒。这种“有能力参与、却被制度挡住”的矛盾，恰恰是日本亚运会志愿者安排给我们的最直接提醒：老龄化社会的真正挑战，不在于老年人“能不能做”，而在于制度“让不让做”。
结语
日本亚运会的“银发颁奖者”，本质上是一个社会在人口结构巨变下的自然调适。它既不是值得歌颂的“壮举”，也不是需要同情的“无奈”，而是一个成熟社会面对现实约束时做出的务实选择。对我们而言，这个画面最大的价值或许在于：它让我们提前看到了一个“更老的自己”可能的模样——那个社会里，老年人不只是被照顾的对象，也可能是在颁奖台上稳稳端着奖牌的人。问题只在于，我们的制度、文化和心理，是否已经准备好接受这样的画面。
作者简介：史小强 股票做杠杆是什么意思，上海体育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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